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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赛多:一位乡村教师的平常人生
时间:2015-11-27 字号:[ ]


    农历八月十三,是永嘉县茗岙村特殊的日子,隆重程度不亚于春节。这天,茗岙人会从四面八方回家,并邀请亲朋好友团聚。风尘仆仆赶回家的胡献旁站在四楼阳台,怔怔地望着烟雨蒙蒙中的茗岙梯田,神色阴郁。就在北京机场,他把自己的QQ签名改成:“你走了,我们阴阳两隔,明天是家乡的八月十三,你去吗?”遍插茱萸少一人,这个全家最疼爱的小妹妹,永远不可能再牵住他的衣袖。

    “我不知道,她是带着药罐去上课的。”

    看着妹妹长大,最终亲手把妹妹推进太平间,这是怎样离别的痛?

    “妹妹几乎是我带大的,我在永嘉碧莲中学拿的第一份工资,就是供她上初一。”胡献旁说,妹妹告诉他,哥哥当老师,她也当老师,所以中考后放弃永嘉中学,选择了乐清师范学校。

    胡献旁如今是京城知名律师,能言善辩,但回忆妹妹从828日确诊患上皮肌炎,到913日猝然离世的过程,胡献旁因为哽咽而语无伦次:“她都来不及跟孩子们告别。”

    今年4月,胡赛多一直身体不适,咳嗽不止,她打电话说:“哥哥,410日我不能来看你了。”因为她一直还在上班,大哥就没把咳嗽当回事。“我不知道她的身体已虚弱得不敢一个人坐飞机,我还批评她说,你要多锻炼,不要动不动就去挂点滴。”

    还有更多的事,是妹妹去世后他才知道的。

    “上学期,胡赛多老师就总提着一大壶泡好的草药来上课。虽然身体比较虚弱,可她说只是感冒,多喝些凉茶就能缓解。同事叫她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,她总说请假不好,会耽误孩子,等放暑假再去检查。”虽然共事才一年,瓯北二小副校长刘碧曼对胡赛多印象很深。新学期师德教育大会那天,胡老师来了,但声音嘶哑,我们建议她休两个月假,好好去治病。她却说最多请半个月假,要求学校给她排好课时,带了一年的孩子好不容易适应她,换班主任不好。

    这次师德大会,胡老师是从温州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偷偷跑出去的。“823日,她一到医院,就要求在95日前出院,这样6日就能准时给孩子们上课,要不然她就不住院。”胡献旁从北京赶到温州看望妹妹时,主治医生忍不住 “告状”。实际上,经过医生会诊,此时她被确诊患有皮肌炎,免疫力已严重下降,28日连夜转院到上海。在救护车上,胡赛多给副班主任谢萍萍打了电话:“谢老师,我把班级托付给你了,希望你对学生好一点。”

    “我不知道,市级骨干班主任的荣誉这么难得。”

从家里到村口,不到200米,病后骤然肥胖的吴彩香一步步挪动,需要走十几分钟。得知孙女的老师胡赛多去世后,她也是这样拖着病躯,一个人,从早上6点走了一个多小时,一步步挪到陵园去打听胡老师的灵堂设在哪里。第二天胡老师出殡,她又一早出发,领着孙女和儿子,融入很多家长的行列。

    “这么好的老师走了,我的心真痛,睡不着,一闭眼就看到她站在校门口跟我说话。”吴彩香边跟记者诉说,边擦眼泪。老人的儿子媳妇离异后,孙女子晴跟着她在瓯北二小上学。“胡老师经常打电话给我,问子晴安全到家了吗?子晴今天上学迟到,是遇到什么困难吗?”老人说,看到子晴衣服穿得破烂,胡老师说,等哪天有空,找朋友整理一些女孩子的衣服送给她。胡老师生病后,老人以为她忘了这件事,没想到,送别胡老师十几天后,这一大包衣服还是送到了她家。

    在瓯北二小任教刚满一年,今年,胡赛多获评温州市骨干班主任的荣誉。815日,她给胡献旁发短信说:“哥,市级骨干班主任评上了,不过还有几天公示期。”妹妹这个小小的荣誉,对于中国政法大学博士后毕业的胡献旁来说,真是太微不足道了,所以,他只回了两个字:祝贺。

    “好内疚,我应该夸夸她的。她去新学校才一年,就能评上这个荣誉,一定是付出很多努力。”胡赛多去世后,哥哥才知道,原来参评这个荣誉,不但要小学高级教师,还要教学效果好,全县名额也有限。

    妹妹去世后,胡献旁查看她的手机。828日确诊患皮肌炎后,她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段话:“孩子们,开学了,老师还在病床上!请不要埋怨我的不辞而别。我深深地爱着你们每一位,深深地记得和你们在一起的充实与快乐!”

    在上海住院后,她跟二哥说:“你带我回家吧,让我看看爸妈和儿子,再去二小看看孩子们……”即使是面对前来看望的同事,她也一直记挂着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学校,有没有精力再带班主任和教语文。学校和孩子,一直让她牵挂。

    910日教师节表彰会结束后,永嘉县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把胡赛多的“温州市骨干班主任”证书送到了灵堂,哥哥郑重地将它放在鲜花后微笑的妹妹遗像前。

    “我不知道,她的社会交往挺多人缘这么好。”

    在大哥眼里,妹妹离异后一人带着孩子,除了上班,就是回家,心情不好时给哥哥打打电话。“我在她心目中,既是父亲、兄长,更是精神支柱。她的生活很单调,不交男朋友,几乎没什么社会交往。”她性格温和得近乎柔弱,对人对事都是让字为先。从乌牛到茗岙,一般人开车1个半小时左右,可胡赛多每两周回家探父母都要开三四个小时。

    但与大哥感受不同,在同事的回忆里,胡赛多是极负责任、照顾后辈、为人热心、热情好客的大姐。在瓯北二小工作之前,胡赛多任教时间最久的是乌牛镇中心小学(现名乌牛第一小学)。在乌牛一小的走廊里,听说记者来采访胡赛多的往事,一些老同事纷纷围过来。

    年轻的周晓青老师因为车祸右手截肢:“那时我脾气很差,不愿见人,同事亲友来了也不搭理,慢慢地大家都不来了。只有胡老师,住院的时候每周来一次,无论我怎么冷漠,她也只管坐在我身边,慢慢地开导我……现在我能自信地站在讲台上、用左手写出漂亮的粉笔字,真心感谢胡老师。”

    在小周老师眼里,胡赛多心态平和,性情温柔,学生总是跟她很亲近。“小学生希望老师永远微笑,但做班主任的,每天面对孩子们层出不穷的事,常常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判断出对错,再把孩子教育一番就算解决了。胡老师却总是花很多时间,认真听学生诉说,了解事情背后的原因,解决的是孩子心底的需求。”周晓青曾经跟胡赛多搭档带班,她认为耐心和平和,大概就是胡老师跟其他老师最大的不同。

    徐晓丹老师记住的是胡赛多的认真负责。2010年她评小学高级教师,需要周六去试课。周五放学后,胡老师留下来辅导她到晚上9点多,从神态、动作到语言,一点点地讲解。“夜里她不放心,又打电话叫我第二天早上再去她家讲一遍。”第二天早上6点,徐晓丹熟门熟路赶到她家,站在镜子前讲了一遍,她再指点,这才放下心。那一年,徐晓丹顺利地通过了职称评定。

    “她只有155的个头,性情温柔,原本应该是被人呵护的女子,却一直是照顾我们的大姐姐。我们在座的每个人,都吃过她炒的粉干。”作为胡赛多最好的闺蜜,看着班级相册里胡赛多熟悉的面容,瞿珍品老师特别动情。她说,胡赛多做事极有条理,常常碎碎念,劝她花钱要有计划,以后买房子、孩子上学,都要钱。后来她买了新房,把喜讯告诉她,她第一句话是:缺钱吗?我手头正好有5万元没什么用,你先拿去。

    “我不知道,她曾经那么用心地对待她的学生。”

在胡赛多的工作日记里,她写着“有一个爱的教育理念是,学生都是对的,如果学生做错了,请遵循第一条。遵循这样的理念去做好班主任工作,那么我得付出多少爱多少精力啊,但我也相信付出就有回报!”

    胡赛多去世后,她的学生组建了“追忆亲爱的多多”微信群。加入这个群后,胡大哥才知道妹妹原来不仅仅是那个会撒娇会依赖哥哥的女子,她还是许多人的“胡妈妈”。

学生胡非凡:胡老师说,不求我成才,但求我成人。这句话,我一辈子都记得。小学的时候我爱打架,每次犯了错,胡老师都会把我叫到办公室,陪着我,让我自己反思。她还常跟我爸妈说孩子要带在身边教育。四年级后,我转学到父母身边,直到上初中,还无意间听到胡老师给爸爸打电话,问我学习怎么样,她从来没有嫌弃我给她惹过那么多麻烦。

    学生徐佩玮:我很喜欢老师一手特别漂亮的粉笔字,我们班出来的同学多数字都特别漂亮,虽然是语文老师,但她多才多艺,画画、手工都特别厉害。我记得那时候她安排我为各组做小红花,晚上她手把手教我剪小红花。画画比赛前几个晚上,她会一人辅导我们多个人画画。广播操比赛、跳绳比赛等等,她都来指导。那时候就觉得老师好厉害,什么都会,而且可以做得很好……如今,我也已为人师,遗憾的是她不能看到自己的学生走上讲台。我也会像她一样,爱岗爱学生,用真诚去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
    学生周丕众:记得那时每次放假老师会从老家茗岙带回一种自家做的糖,奖励给学习有进步的同学,我就吃到过一次,现在特别怀念那种味道。老师的学生很多都到了国外,我现在在美国纽约教汉语。但不管到哪里,我们的根是老师栽下的,永远也忘不了!

    “我跟胡赛多搭班的那届毕业生,现在当老师的特别多,回母校的也最勤——这大概就是一种爱的回报吧。”瞿珍品老师如是说。

    “妹妹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乡村老师,没什么耀眼的光环和特别值得说道的地方,她有的就是每位老师应有的爱心和耐心,只是她能看到更多孩子的需求,做得更细致更尽心。”胡献旁这样评价自己的妹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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